在昨天文章的留言里,有人提及了張居正,今天,就讓我們簡單的探討下。確切地說,我渴望通過張居正這一人物,來洞穿歷史的規律與人性的幽微。下面進入正題:
歷史上張居正憑借一己之力,為大明的國運延續了七十年,然而,他逝世后僅僅數日,家族便遭遇了抄家的厄運。生前,他猶如天使降臨,帶給人們希望;死后,他卻仿佛惡魔自深淵而出,令人畏懼。
回溯至公元1353年,朱元璋率領一支僅三千人的隊伍向定遠進發。那時,一個僅為糊口、渴望生存的普通農民,毅然扔下了鋤頭,扛起了大刀,懵懵懂懂地加入了軍隊,他的名字叫張光寶。時光荏苒,十五年轉瞬即逝,公元1368年,四十一歲的朱元璋在南京**稱帝。隨后,無數份官職任命書自南京發出,快馬加鞭送往大明帝國的四面八方。其中,送往湖北的一份任命書,便是那位跟隨朱元璋在戰場上揮刀十五年、幸存的張光寶。此刻,他被封為世襲貴州省的千戶,由此,蝴蝶效應悄然產生,命運的鐘擺開始擺動著所有人的軌跡。
一百六十年后,張光寶的家族迎來了一個新的生命——男嬰張居正;蛟S你會以為他是豪門貴子,但實際上,張居正的祖父是家中的次子,因此無緣繼承千戶的職位。于是,他們舉家搬遷至江陵,另辟門戶。成年后的張居正始終聲稱自己出身寒門。在當時的大明盛世,對于寒門子弟而言,要想出人頭地,除了讀書,幾乎別無他途。幸運的是,張居正自幼聰慧過人,十二歲考上秀才,十六歲中舉人,二十三歲更是一舉成為進士。由于他的文章能夠一針見血、直擊人心,張居正從小就受到了許多大官的賞識,從荊州知府李世鰲、胡廣巡撫顧霖,到后來的內閣首輔徐階,他們都在張居正的文章中看到了一種凝聚著可怕天賦的文氣,預感此人未來的功名不可限量。這與歐陽修看到蘇軾試卷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然而,此時的北京城中,嘉靖**終年深居簡出,他心中既無百姓、也無國事和大臣。支撐他活下去的只有經文、金丹和修仙之道。朝廷的大小事務幾乎全部交由嚴嵩和一眾太監掌控。自然,巴結嚴嵩的官員們以京城為中心,沿著大明帝國的血管向外蔓延,最終形成了盤踞在帝國身軀上吸血的嚴黨。而那些太監們也生活得極為滋潤,他們在京城大肆開發房地產、修建精美的別墅,還將相好的宮女接來同居。雖然他們沒有兒女,但想做他們干兒子的人卻大有人在。因為權勢、前程和利益足以讓許多人忘卻尊嚴和骨氣。此時的人間已如一盤煉獄,帝國龐大的身軀之下,是那些為了生計而茍延殘喘的升斗小民。他們沿街乞討,只要能有一口飯吃,甚至不惜賣兒賣女。城墻之內、朱門之外,總有一些奄奄一息的人在等待死亡;蛟S是蒼天有眼,讓嘉靖**提前離世。嘉靖的駕崩伴隨著嚴嵩的倒臺,太監們也是換了一茬又一茬。新**隆慶和首府徐階、高拱雖然有心改變現狀,但膿包依舊在持續潰爛,只是換了一副消腫緩慢的膏藥而已。首府徐階自張居正踏入仕途以來便對他寄予厚望,便趁此時機,傾心委任、信任有加,當即擬詔書、共謀國事。
公元1567年,43歲的張居正身兼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及少保兼太子太保之職,步入內閣。他胸懷壯志,全心全意地培養下一代繼承人,對小太子寄予厚望,傾囊相授。隆慶六年,即公元1572年,隆慶帝駕崩,張居正與馮保結盟,成功驅逐高拱,隨后接任內閣首輔之職。此時,張居正48歲,他不再隱藏鋒芒,甫一上任,便如手持手術刀的醫者,施展其精湛的醫術,為這即將衰落的帝國續命。而這把手術刀,名為“改革”。
手術過程有條不紊,張居正的第一刀名為“考成法”。他命令六部監督地方,又責令六科監督六部,而六科則由內閣親自監督,內閣中唯張居正一言九鼎。此舉旨在確保政令統一,避免過去那種人人插嘴、政令不一的亂象。這一改革如膿血四濺,卻立竿見影。很快,大明帝國便實現了“雖萬里外,詔令夕至”。幾年后,山東、河南等地的官員因未完成征稅任務而被革職降級,有的甚至面臨生死存亡的抉擇,不得不拼盡全力。結果,第二年的稅收高達430萬兩,比前任**在位時增長了47%。
膿包既破,第二刀便是放血清淤,即“一條鞭法”。在此之前,明朝的稅收以實物為主,如種田交糧、織布交布等,但這種方法漏洞百出,官吏貪污腐敗現象嚴重。張居正調研后發現問題所在,遂改用白銀征稅,統一標準,使地方官員難以作弊,增加了財政收入。在“一條鞭法”的標準下,百姓可以清晰地知道自己應繳納的稅款。
在此背景下,張居正的第三刀開始了——刮骨療毒、清查土地。大明帝國在過去多年里對耕地數量模糊不清,許多豪門地主利用關系網少報或瞞報耕地,導致朝廷對人口的控制減弱,基層管理失控。張居正下令清查土地,此舉大大增強了朝廷的控制力,基層百姓也為之歡欣鼓舞。因為這三大招的實施,張居正先整頓官吏、安撫民心,再充實朝廷。此時天下豐饒、國庫充盈,足以支撐國家運轉十余年。
張居正的功績得到了朝野上下的高度贊譽,大明帝國呈現出一片向上的趨勢。此時,一位官員為拍馬屁,寫了一副對聯送給張居正:“日月并明萬國仰大明天子,丘山為岳四方送太岳相公。”他還用黃金制成匾額送給張居正,而張居正居然堂而皇之地將其掛在自家客廳。小**萬歷尷尬地躺槍。然而,這還不算張居正最狂的時候。
有一次,16歲的萬歷**想給母親重新裝修房子以盡孝心。然而張居正卻堅決反對,認為祖宗們營造的宮殿已經足夠完美無需再改。萬歷**只好尷尬地點頭微笑答應。還有一次張居正的母親從老家來京城看望兒子,剛進京就被接進皇宮并得到皇太后的接見。兩人手拉著手說著家常話仿佛相見恨晚。萬歷**則尷尬地感覺自己好像又多了一個媽。
反觀半年前張居正回鄉葬父的場面更是氣焰熏天。他乘坐著由32人抬的豪華大轎從京城出發一路翻山越嶺回到江陵。轎外有戚繼光派來的火槍手忠誠護衛;轎內則有兩位少年仆人伺候左右。每到一地本地官員都位列路旁相迎就連藩王也必須低下高貴的頭顱給這位出身寒門的名相擠出笑臉來。此時的大明帝國張居正獨尊。一向尷尬的萬歷**稱贊他“先生之中上薄云天”;總愛拉家常的皇太后則說:“沒有張先生哪有我們母子!”文武百官也紛紛贊譽張居正為“富不世之才”是大明朝的救星。
然而有褒就有貶。在改革過程中也有一些受害者對張居正恨之入骨。但他們發出的聲音太微弱了,早已被淹沒在一片贊頌聲中。此時的張居正如普照大地的驕陽、皎潔無暇的皓月、降臨人間的天使。但所有人的稱頌聲對他來說都顯得千篇一律。
風云變幻,歷史翻涌,大喜過后總有大悲,物極必反,這是自然規律。公元1582年,張居正沒能熬過痔瘡的折磨,所以因病去世。做了10年首輔的他耗盡了所有的精力,給萬歷的大明帝國留下了一個高效的政府、富庶的糧倉、干練的隊伍和知足的百姓。他早年間也曾許下宏愿:“愿以身心奉承善,不予自身求利益。”可在他死后的那一刻,張居正頭上的每一個光環、被贊頌的每一件事,都成為擺弄權柄、謀求利益的罪證。首先發難的是跳出尷尬的萬歷**。他有如脫韁猛獸,釋放出他該釋放的人性。萬歷發布詔書,稱以前清查田地期間有很多不法行為,所以那次登記造冊的數據很多都不是準確的。因此,直接作廢。萬歷仿佛脫困的猛獸一樣,用一紙詔書撕開獵物身上的第一個口子,而接下來天下人統一跟進。曾經兢兢業業執行考成法和一條鞭法,與查清土地時一同配合下刀的外科同事們,如今卻變成了不法行醫的惡棍,都成為主刀張居正的幫兇和走狗,全部取消“行醫資格”,全部下崗,讓位給那些所謂的江湖郎中。
曾經那些辦事不利的俗人,如今變成不和壞蛋同流合污的“民之父母,國之干將”,他們現在都是萬歷**拉攏提拔的對象。終于,死后半年的張居正,徹底變成了人人唾棄的臭狗屎、大混蛋,就連大明的百姓都罵他是**敗類;文武百官罵他是**、是民賊;萬歷**認為他是言行不一的偽君子。連官方的蓋棺定論也是:張居正欺君受賄,結黨營私。
當初那些夸張居正清廉、潔身自好的群眾也都來主動揭發,說他有幾十個老婆,說戚繼光成天給他送海狗鞭和名貴藥材。甚至有很多人寫文章挖苦諷刺他。這種黑白變化如此之大,也不過是張居正生死半年的時間而已。只要是能參與到踐踏張居正“尸體”的人,基本上都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但翻過來再想想,困獸的委屈其實也能理解。自從繼位起的萬歷**就沒見過“太陽”,張居正便是那座遮蔽太陽的大山。他巨大的身影籠罩著紫禁城,**的權力、威望、話語權都被他收入囊中。萬歷長期生活得膽戰心驚。所以,打倒張居正,萬歷即將繼承一切。張居正的身影有多高,大萬歷收獲的經驗值就有多豐厚。就像戰場*的*軍一樣,擊敗越強大的敵人越能成就自己的功勛。一些官員們也將獲得移走大山后的陽光普照和錦繡前程。
而張居正已死,他再也不能為帝國和一些人帶來好處,那就不妨追隨新的大山——追隨萬歷**。只要能趴到張居正“尸體”上啃兩口,啃多少都不重要,關鍵是態度——要向新的大山表明自己是“自己人”的態度。
所以,此時位高權重的官員可以趁機給追隨張居正的人下絆子,然后擴大勢力,安排自己的人進入自己的陣營。曾經努力工作的好官員為何突然就被扣了帽子呢?那還不是為了給有陣營的人騰地方么!至于基層的地主,反倒更簡單了。他們純粹是為了私利:你不是清查田地嗎?搞一條鞭法嗎?這讓土豪老爺們少賺了多少錢?身價縮水了多少倍?所以此刻他們拍手叫好,當拉拉隊就行。因為只有打倒張居正,才能回到陽光燦爛的日子。
至于草營的老百姓,大多數人是根本看不懂張居正的才華與他的謀劃的。他們只是盲從、隨風附清而已?菰锏纳詈偷讓拥难劢缱屗麄兛释⑵诖袢帐欠裼畜@天大瓜。這種權貴及權威的坍塌更是能讓他們荷爾蒙飆升的興奮劑。任何時代大人物的秘史都是百姓們喜聞樂見的東西?上攵谶@種事態之下大人物張居正的流言滿天飛起。那看熱鬧的人根本也停不下來,并且還伴隨著一些人兩眼發紅的嘶吼著:“能否再來點猛料!”
雪崩之后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至于未參與雪崩的雪花們——也就是張居正的同路人——也早已被剝奪了話語權。就算能發出幾句微弱的聲音也早已被雪崩的咆哮所淹沒,只能等待命運鐘擺的審判。
公元1584年萬歷下旨朝廷派人去荊州張居正老家抄家。抄家共抄出了白銀10萬兩以及萬歷**賞賜的4張書法——紙張上寫滿了“忠”字。當然張居正的家人也無一幸免,被發配充軍;長子張敬修也被逼自殺。對了還有張居正的戰友馮保也被萬歷**宣布有12大罪證,最終被軟禁在南京明孝陵。一個時代的浪頭就這么過去了;隔日的太陽照常升起;新的陽光下的人們也會繼續講述著新的故事;偶爾還會對張居正的往事津津樂道。他們說:“張居正是個天才!”“張居正是個蠢蛋!”“張居正是個蠢貨!”“張居正是給大明續命的天使!”“張居正是裹挾皇家的惡魔!”
其實,歷史并非一本簡單按時間順序碼放的記事簿,而是一個貫通時間、清晰展現脈絡的時代演化過程。這其中的脈絡,既涵蓋了人性的復雜多變,也涉及了國運的興衰起伏。當舊事物無法再適應新的時代,改革便成為必然的選擇。然而,無論改革如何進行,都必須服從于時代奔涌不息的規律。
因此,對于某段歷史或歷史中的某個人物,是好是壞的評價已經變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同一段歷史,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解讀和啟發。我并非有意說教,只是想將滄海桑田中的一段過往拿來與大家一起分享和探討。至于其中的感悟,那都是每個人內心深處的獨特體驗。我思故我在,愿與諸君共勉。希望這篇文字能夠讓大家喜歡!